马车停在京郊，素馨请示了一声，得到首肯便忙不迭地逃下马车，自己寻地方去赏风景了，一刻都不想再跟这两位主子多呆。

这两位的感情深厚，真真是羡煞旁人。

顾栩念叮嘱了她几句注意安全，要她日落前回来汇合，便随她去了。

她和楚肃下了马车，沿着山间小道徒步而行，故地重游，倒也寻回了几分儿时的意趣。

“那年我和皇兄来这山上玩，天黑迷了路，差点就要在山上过夜了。我当时就想着这下完了，丢了太子这么大的事儿，就算先帝不追究，我爹也要扒我一层皮……还是则钧找过来把我们带下山的。”回首往事，顾栩念早就忘了当时的惊险。

由于楚肃来得及时，尚未来得及兴师动众，他们并未遭到责罚。

顾栩念不记吃也不记打，这么多年过去，也就只有二人在山上烤火取暖的印象了。

她一提这事儿楚肃就来气，他是借口读兵书推脱了一次，要是再劝一次他定就跟着了，谁料顾栩念还真就不带上他了！

早就该知道顾栩念一贯干脆，却也没料想她竟真的不多一句客套。

刚开始楚肃还真的看起了兵书，本意也没想赌气，却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，眼神老往门口瞟，期待着顾栩念会再探出头来邀请他一起去鹿山。

兵书一页没翻，人倒是少见地心浮气躁了起来，最终还是放下矜持，合上兵书追出去了。

“则钧是怎么找到我们的？”顾栩念既然想起这一茬，当年没想到要问的问题，现在也不算晚。

楚肃：“……”还能怎么找？用腿追的。

首先他是知道目的地的，策马总比他们的脚程快上不少，到了山脚下看见马车没见着人，只有那匹拉车的白马无聊地喷着响鼻刨地。

好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，沿着脚印追到半山腰，脚印却突然断了。

这要是换了旁人，这时候就该急了，但楚肃临危不乱，以他在军中锻炼出来的追踪能力，左右一看便知他们是从哪边钻了树丛。

他心中暗想这俩人也忒能折腾，放着大路不走反倒去钻什么树丛，却也只得认命找了过去。

“我倒是忘了问，皇兄为什么突然带着你改道？”用脚想也知道这件事不会是楚慎撺掇的，但楚肃还是把过错推给了他。

反正楚慎远在皇宫，听不见数十里之外鹿山上的对话。

“刺猬！”顾栩念又有些迟疑，“还是野兔来着？记不清了，皇兄说要带回去给七皇子养，我就去帮他抓了。”

“许是刺猬，”楚肃被勾起往事，倒是比顾栩念还清楚，“七哥体弱受不得风，连柳絮都会惹他咳嗽，野兔这种会掉毛的，皇兄不可能给他养。”

思及七皇子没能撑到次年开春，他沉默了一下，又问：“那刺猬呢？”

他找到楚慎和顾栩念的时候，两人正围着火堆取暖，火堆中竟还藏着只野果，果皮已经被烤到开裂，惨不忍睹。

至于野兔和刺猬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没抓住，”顾栩念大大咧咧道，“本来快抓住了，但那洞口太小皇兄决计钻不过去，他就拖着我不让我过去了。”

楚肃心说这倒还得谢谢楚慎，要不是有他拦着，茫茫大山里再想找一个落单的顾栩念就难了。

“则钧还没说怎么找到我们的？”

楚肃断不可能承认他是随后不多时便跟出来的，那未免也忒没出息，于是答道：“循着足迹找的，你们一路上踩过的落叶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。”

“可是那时候天都黑了。”顾栩念还有些不信，山中天黑得早，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辨不清来路。

“先碰运气，你们要是不知道就近寻找避风的地方，那我便只能带人搜山了。”

那时楚肃在林子里转了半天，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，关心则乱，他难免心中急躁，却也知道耽搁不得，只能抱着碰运气的态度，先去了他们最有可能在的位置。

就算没有在野外过夜的经验，也亏得楚慎有些常识，当即拉着顾栩念找了一处避风的洼地。

保暖的问题解决了，但保不准山中还会有狼，安全起见，还是需要有火驱赶野兽。

为防山火肆虐，进山禁带火种，他们身上没带火折子，只能拾两根树枝，轮换着搓了半天才引起一点火星。

顾栩念倒还觉得新奇有趣，饶有兴趣地看着楚慎忙活，等到生起火来她便离得远远的，随手从旁边树上摘了两颗果子扔进去。

火堆“嗤”的一声，险些熄灭。

楚慎性格温和，这时候也没怪她胡闹，先加了些枯叶助燃，为了将野果挑出去，好脾气地试了一遍又一遍。

他从未做过这等活计，动作难免笨拙，但好在足够专注。挽救了奄奄一息的火堆，他便任由野果剩在里面了。

楚肃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
“鹿山距狩猎场很近，说不准会有猛兽出没……”楚肃告诫道，“念儿这次不要乱跑。”

京郊几处山峦连绵成一片形成了供卫京城的天然屏障，但狩猎场占地极大，即便是身处山中，也很少有人会想到，围场和鹿山实际上是相连的。

先皇对皇室围猎相当重视，但到了楚慎继位，围猎也只是图个彩头，狩猎场之中所放置的猎物多数都是豢养的，很少会出现真的猛兽。

楚肃近些年已经很少参加围猎了，京中诸将数他技艺最高，若他出手，榜首必定是他，不如给其他人一个争强好胜的机会。

不过要是围猎期正赶上戍边大将回朝，邀他前去他也不会拒绝。

顾栩念惊讶道：“我还以为狩猎场不在这个方向！”

她的父亲毕竟是文官，家里唯一的将军还常年守在南疆，顾栩念出席围猎也只能跟其他女眷坐在一起，没有亲自下场的机会。

“狩猎场危险，不会带你去的。”楚肃断然道。

被看穿心思的顾栩念吐吐舌头，倒也没强求——她知道楚肃没带兵刃，万一遇上什么危险，总不能指望他赤手空拳就上阵。

细细想来，她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楚肃神勇，却少见他动手，说实话还是有些好奇的。

倒不是楚肃不露相，只是他平素公务繁忙，无暇参与演武；国无战事，玄甲军尚在藏锋，他便连驻地也不常去，仅由玄甲军们自行操练。
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，就算则钧现在不带我去，围猎时我还不是要去？”顾栩念发了句牢骚便点到为止，“走吧，去看花。”

总算没忘了此行目的，顾栩念拉着楚肃沿工匠修葺的平缓山道前行。

她来过很多次，知道半山腰上就有一大片花海，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赶上了花期。

鹿山并非无人问津的荒山，有个把游人也不稀奇，想必都是算着日子来赏花的。

但游人已至，花却尚在含苞，倒是枝芽渐发嫩绿，一派生机。

顾栩念举步往花海深处走去，没走出几步，就听见异常的响声由远及近。

其他游人则毫无反应，顾栩念并不认为是自己听错了，于是求证道：“则钧听到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楚肃话音刚落，急如鼓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。

山路上有一架马车狂奔而来，拉车的马儿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，弓着脊背拼命蹬地，就算后半身不断撞击车辕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也不顾疼痛一个劲儿往前冲。

车中之人也吓得不轻，其中隐约夹杂着声声哭喊。

顷刻间马车已经闯入花海，不偏不倚地直冲着楚肃撞过去。